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淀边人家

来源:保定晚报作者:王广乐时间:2020-11-18 14:47

老根哥的家在村子东南角上。这个角像探进白洋淀的一小截锨柄,竖长竖长的。前面是一大片淀水,那片水又被周围的芦苇、荷花和高高的杨树远远地围拢着。老根哥一直没垒院墙,坐在炕上可以天天看见这片白亮亮的水。院子东北角,十几只鸡悠闲地啄着食。鸡棚南面的小菜园里,黄瓜、豆角、西红柿还有茄子长得正旺,绿的绿,青的青,紫的紫,个个都很鲜嫩。

清晨,我去景点办事,刚解开船,就看见老根哥和老根嫂正在两丈外的船上把一条条鲫鱼拣出来扔进养鱼的大鱼护里。我大声问他们河田怎么样(“河田”是白洋淀渔民对渔业活动的代称),老根哥说:“今天还行,鲫瓜多,昨天小龙虾多。”说话间他们已经分完了鱼,把船摇过来,拴在自家的小码头上,开始从舱里搬出地笼往淀里涮。

地笼是一种捕鱼工具,有逮虾的和逮鱼的。逮虾的可以好长时间不用涮,越黑越好;逮鱼的越干净越好,隔几天就要涮一次。倒地笼这活很辛苦,每天三四点钟就要起来摇着船到淀里去。

老根哥和老根嫂都很瘦,他们长年在水上讨生活,风吹日晒,脸色黑中透着红,泛着健康的光泽。

说起地笼,那可是有门道的——每条十四五米长,被我戏称为“无头双尾龙”,中间长长的方形筒子是“龙身”,两头渐渐收拢的喇叭形筒子是“龙尾”。筒子用的材料是尼龙网,网里面每隔二三十厘米用长方形闭合钢丝圈撑起来。两个钢丝圈之间,左右侧面上留着“须”——那是鱼儿进入地笼的通道,两三寸长,外粗里细,像个口朝外横置的漏斗,鱼儿只要进去就甭想出来了。

我一直不明白鱼儿为什么会乖乖地跑到“龙尾”里,于是向老根哥请教。他乐了,眉毛一扬,边说边用手指给我看。原来地笼每两节之间的支架上也都蒙着一片尼龙网,只在网子中间留出一个“须”供鱼儿通过。左半截的“须”口一个个都朝向“左龙尾”方向,右半截的“须”口都朝着“右龙尾”方向。鱼儿只要进了地笼,不管朝哪边游,都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最后只能乖乖游进去。

老根哥还告诉我,倒完地笼后要把“龙尾”依照原样拴在插入淀里的竹竿上,一定要留一小截露出水面,以防一些鱼因缺氧憋死,像鳝鱼、黑鱼什么的。第二天早起倒地笼,只需要解开绑在竹竿上的绳子,拎着“龙尾”把鱼往桶里倒就行了。地笼里什么都有,5斤多的鲤鱼、两三斤的黑鱼还有鳝鱼他都逮过。春天逮小鱼小虾,夏天逮小龙虾,天气热了小田螺就多了……

究竟是谁发明了这玩意,真是太聪明了!这一下鱼可惨了,过去捕鱼用渔网,网眼有大有小,有些小鱼可以逃生,但碰上地笼就绝无逃生的机会了。

记得好多村子都有做地笼的,树荫下、院子里,常有三五个妇女在支起的架子旁忙着穿针引线。地笼做好后有人来收,叠起来,捆成捆,装进雇来的大货车里,运到别处有水有鱼的地方去。

第二天,我穿过老根哥家的院子去大柳树下钓鱼,看见院子里晒着几条地笼,带着淡淡的水锈,清洗得很干净。老根嫂今天没去淀里,正摘黄瓜呢。她右手还攥着一绺豆角,一见我来便招呼我吃黄瓜。我问她今天吃什么,她说吃拍黄瓜和昨天晚上炖的鲫瓜。我又问她今天怎么没去淀里,她指了指房檐下躺着的一捆苇子说:“今儿个得织小篓,岛上用。”

我才想起过来时见庆嫂正在轧苇,她也说是织小篓,肯定是岛上下了订单,这才赶制的。这几年苇子不值钱,苇席都没人织了,隔三差五只能织个小篓。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不留苇垛,自谋生路去了,有的去摆脚(摇游船),有的做买卖,有的干瓦匠,还有的打鱼。老根嫂和庆嫂放不下织席,还留着些好苇子,盼着有人收席再用。她们是村里的织席好手,活儿好,织得快,还不糟践苇子……什么苇子编什么席,在过去那可是讲究大了。

我把鱼钩甩进水里,盯着鱼浮有些愣神。眼前这片淀水里,前几年曾有好些网箱,里面养的都是鲤鱼,每年出鱼时那才叫热闹呢——网渐渐收拢,里面的鱼越来越不安,水面上越来越乱,最后乱作一团,像开了锅——一条又一条鲤鱼接连跃出水面,那场面既像是鱼跃龙门,又像是哪吒闹海。两三条大铁船围拢在一起,穿着皮裤的老汉们忙着捞鱼、装鱼、过泵、收钱,一大舱鱼眼见着就空了,直到那条收鱼的大铁船突突突地拐进前面的芦苇荡里不见了。

这时,院里的鸡“咯咯哒——咯咯哒——”地叫起来,叫个没完。

一抬头,我看见老根哥回来了,远远地,从芦苇荡中拐出来,贴着那片荷花越划越近,像一只游动的大雁。

风吹过来,淡淡的,有那么一股腥味,还有一缕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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