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5-12-04 09:20
□张菁
童年时的老宅张家园是花园也是菜园。入冬后的“罢园”非常隆重,全家老小都要参与进来,这对小孩子来说更像是一场盛大的狂欢。
大葱最省事,根朝下埋进土里,再用玉米秸秆捂盖上就行。祖父说大葱不怕冻,即使三九严寒时节,干枯的外皮里边仍然是白绿相间的葱杆,一直吃到春暖花开也没问题。碧绿的芫荽也同样用土和玉米秸秆捂盖严实。
拔萝卜非常好玩,小孩子用力过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是常有的事,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大白萝卜用擦子擦成厚片,再晒成萝卜干。小孩子们负责一片片摊开,房顶上白花花一大片。没耐性的我发牢骚:“为什么要晒这么多萝卜片?会不会把房顶压塌了?”正忙着擦片的三婶连头也顾不上抬:“萝卜干炒肉,萝卜干大包子,你比谁吃得都欢!”
大白菜比较娇气,需要搬进菜窖里。菜窖有两三米深,就像一间房子那么大。小孩子们最喜欢爬上爬下,搬白菜,搬萝卜,摆白菜,摆萝卜,和做游戏一样。几百颗大白菜,有圆乎乎的虎包头,有细长的青麻叶,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土豆红萝卜胡萝卜,各自有地盘,互不打扰。
大伯母在井台旁边洗萝卜腌咸菜,嫩萝卜缨子也腌上,俗称雪里蕻。一缸萝卜,一缸雪里蕻,还有一罐鬼子姜。我一边往缸里撒盐一边问大伯母:“为啥叫鬼子姜?”她没空搭理我,打发我搬几颗大白菜过来,准备腌酸菜。
父亲把葡萄架拆下来,剪掉所有的细枝条,只留下主干和老枝条。瀑布一样大的葡萄树变秃了,埋在旁边的大坑里。父亲把细枝条剪成一段一段的,也放在地窖里。亲戚邻居有需要的便拿走,来年春天插条就能活。
朱顶红和君子兰齐根剪掉,紫罗兰长春花四季海棠也大刀阔斧修剪一番,都搬进屋里。祖父有经验,它们休眠一冬天,在春节前后必定会绽放。几盆绿植也搬进屋里,在单调的冬天还能看见生机盎然的绿色。菊花和月季不用搬,能在院子里过冬。
清理鱼缸也是大工程。我自告奋勇帮祖父把金鱼捞出来,放进瓦盆,搬进屋里。祖父拔掉大缸里的残荷,养鱼的水倒在菜地里当肥料。缸里剩下淤泥和莲藕,是可以过冬的。
大人小孩都来来往往忙碌着,肥胖的黄狗也跟着我们跑前忙后,张家园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大门外路过的行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一户勤劳朴实、安心过日子的好人家。
原本热热闹闹、挤挤挨挨的张家园一下子就空旷了。其实也没全空,井台周围的根达依然绿油油地挺立着,这是最让人省心的绿菜,即使“罢园”也不用管它。
忙碌之后的大锅饭格外令人期待。即使没有大鱼大肉,心灵手巧的母亲也能做出一桌可口的饭菜。大葱和芫荽切碎拌在棒子面里,在大锅上贴一圈菜饼子,中间蒸的是萝卜干肉馅的大包子和菜团子。再配上小萝卜、鬼子姜、醋、蒜、辣椒油,还有小米粥,令人赏心悦目,垂涎欲滴。晚饭是手擀面,一大盆香气扑鼻的肉丁干白菜冻豆腐汤卤,配菜是根达、莴苣和脆萝卜丝,一家老小吃得热气腾腾,满头大汗。
老式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我们听不懂的戏曲,咿咿呀呀老半天,祖母说是南方的昆曲。祖父看着窗外,说:“冬,一年终也,万物收藏。罢园也就是清园、净园、息园的意思。”
夜里,冷空气铺天盖地袭来,正式进入冬天的张家园,宁静、幸福而慵懒。我睡得很踏实,梦里是春暖花开的张家园,姹紫嫣红全都开遍。
我怀念三四十年前的张家园。老宅的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干豆角、干丝瓜。大雪纷飞的冬天,菜窖里温暖如春,我们躲在地窖里玩游戏。祖父在院子里点燃树枝做果木熏肠,那是我们终生难忘的美味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