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5-12-18 15:15
□朱明坤
周日晚上11点。书桌上那盏灯亮着,明天要交的稿子,文档还空着大半。我又坐在这里,像个临阵磨枪的兵。这大概是我和拖延的第无数次决战了,结果依然未遂。
周一早晨,我在本子上写下“本周完成专题稿”,字迹工整,决心满满。周二,我想先搜集资料,浏览器开了十几个标签页,从正经文献逛到某位作家的狗叫什么名字。周三,我觉得要酝酿状态,泡了新茶,把书架按颜色排了序。周四,面对空白文档,发现键盘缝里有灰,用棉签仔细清理了半小时。周五下午,心里有个声音温柔劝慰:“周末好好休息,周一早晨思路最清晰。”你看,它多会替我着想。
日子就在“明天再说”中滑走。小时候背诵“明日复明日”,如今才尝透滋味。每个被偷走的今日,都在最后关头的夜晚加倍讨还。
我反抗过,买来时间管理的书,学着把大任务切成小份,还下载了锁住手机的软件。头几天像个刚入伍的新兵,浑身是劲。可没过一周,定好的时间表就被我扔到一边,软件也悄悄卸载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把自己逼得太狠,弓弦绷得太紧会断的。”我听着竟觉得在理,甚至对自己这份体贴生出些感动来。拖延最狡猾的地方就是它会披着关怀的外衣,让你在懊恼与放纵之间来回折腾,直到耗尽最后一点气力。
最懊恼的不是熬夜,是熬完夜看着东拼西凑的文字像是用隔夜饭炒的蛋炒饭,自己都难以下咽。机会也溜走过,有次编辑约稿,说先看提纲,我满口答应,想着好好构思。拖到编辑来问,才慌慌张张开始想,交的东西凑合了事。机会像条鱼,在手边打了个转,游走了。
如今人到中年,我渐渐看清,这或许根本不是能打赢的仗。我和拖延像老夫妻,吵吵闹闹,却长在了一起。我无法驱逐骨子里的怯懦、完美主义的畏难以及单纯想偷懒的人性。
于是我尝试和解,虽然经常未遂。
策略变了,我不再吼“今日事今日毕”,而是哄自己:“就写5分钟,再烂也行。”奇怪,一旦开头,5分钟常会延长。把大山拆成小石子,告诉自己只管捡眼前这颗。不再追求一气呵成,接受完成比完美重要。也承认自己就是那种最后一刻才迸发火花的人,虽然这火花常烫到自己。
当然,大多时候我依然会拖。拖到心慌,拖到无可再拖,但不再陷入彻底自我厌恶。会叹口气,苦笑着说:“看,你这老伙计,又来了。”然后泡浓茶,开台灯,开始又一次深夜救赎。
这算和解吗?不算,我们依然拉扯。但我不再幻想消灭它。古人说“知耻而后勇”,于我,是“知拖而后行”,认清自己就是个会怯场、会逃避但最终会硬着头皮坐下来的写作者。在一次次未遂的和解中,跌跌撞撞着把该做的事往前挪一点。
夜深了,我的文档终于有了像样的段落。我知道明天或不久,同样的戏码还会上演,但至少此刻,我敲完了最后一个字,与拖延的和解书又一次起草了,虽然永远是份未遂的草案。
关灯前,我对自己轻声说:“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拖延,和新的微小的开始,这或许就是我们这类人的真实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