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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暖记

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5-12-20 09:20

插图 四月

□张金刚

窗外天寒地冻,室内暖意融融。此时,早餐来一杯乳白、浓稠、微糖的现榨豆浆,暖胃暖身,最是趁意。于是,蒙尘已久的豆浆机又被请上台面。

用自己买的黄豆榨过几次,总感觉滋味不足,遂托故乡的大婶帮忙买些。她一贯爽利的粗门大嗓让我心头一热:“买什么!要不嫌弃,去年打的黄豆送你些,挑挑拣拣用吧,绝对是咱家里的味道!”很快,一小袋尚未收拾干净的黄豆捎了来。

数日来,双手左右开弓,灯下挑拣黄豆,成了我晚饭后消遣解压的乐事。拨开瘪豆、坏豆、砂砾、豆荚、碎叶,将一颗颗滚圆、饱满、黄绿的上好黄豆挑拣出来,渐渐聚少成多,令我有种沙里淘金般的欢喜。

清晨,暖暖的灯光下,我将黄豆与从故乡取回的山泉水一并倒入豆浆机,静待其水乳交融的华丽转身。在“轰隆轰隆”的声响与弥漫入心的豆香中,洗漱,做饭,整理,待天色渐亮,早餐备好,喊家人吃饭。这种人到中年、岁月静好的朴素幸福让我沉浸不已。

一人一杯香气浓郁、回味悠长的豆浆,让寻常一餐隆重了几分。一口一口烫烫地入胃,暖到了每个细胞,倍感熨帖。想对大婶道谢,感谢她的辛勤劳作与暖心投喂;想对故乡道谢,感谢土地与山泉的慷慨馈赠,让我借温暖的豆浆消解乡愁,重温乡情,完成又一次故乡对游子的滋养。

对面条的钟爱在漫漫严冬来得更甚。许是儿时在农村,母亲用一碗碗喷香、热烫的手擀面为家人果腹驱寒,在我的身体里植入了冬日餐食密码,且被母亲惯得,若非手擀面便食之无味。

也好,经由母亲手把手的紧督促、细传授,加上我因嘴馋而多琢磨、勤练手,我擀得一手好面条,原汤面、打卤面、炸酱面、猪肉焖面成了冬季餐桌常客。我稍得闲便和面、擀面,一小袋、一小袋分装冷冻起来,变着花样地随吃随煮,乐此不疲。

其实,除了对味、对胃口,这一通颇有仪式感的擀面操作,这一碗透着妈妈味的家常面条,更是我怀念母亲的另一种情感寄托。“和面加个鸡蛋,吃着更爽滑筋道。”“和面要手光、面光、盆光。”母亲的嘱咐如在耳畔。面团揉按成饼状,饧面半小时,擀面、叠面、切面、抻面、盘面都规规整整,母亲的操作我悉数照做。每次煮面,我都还学母亲,给家人碗里埋颗荷包蛋。捧碗吃面,我心头、眼窝一热,想起母亲。

好友过生日,请我去他家。我顺口问:“家里有面吗?我给你擀顿长寿面。”他欣然说:“那敢情好,买的哪如现擀的!”那顿生日宴,佳肴、美酒、蛋糕倒是尽兴,可那细长柔顺、热气腾腾的原汤长寿面最是动情。好友吃着面条,眼圈泛红:“自打娘走后,我好多年没在家吃过手擀面了。”一时,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我们都想起了母亲,谈起了妈妈的味道。

母亲走后,父亲心气大减,将他近年仅种的一分二薄田托付给我。这不仅是一块田,更是父亲的一片心。也正因这块田,我感觉不再漂泊,故乡回归了真正意义上的老家。于是,我抽空回村,扛起锄头,甩开膀子,翻地耘土,犁沟打垄,撒种栽秧,种了一片花生、一片红薯。

这是老家土地上繁衍上百年的作物,我愿沿袭这传统,让它们在我的手上、在我的田里完成又一年轮回。从春种到秋收,工作之余,我隔三岔五扎进田里,欣喜地看花生出苗、开花、落果,看红薯扎根、串蔓、结薯。虽因锄草、翻蔓、收秋累得腰酸背疼,可看到田地蓬勃、草疏苗壮、硕果累累,成就感顿时爆棚,一切都值了。

虽仅收获花生一袋、红薯四筐,却觉得冬有所藏,心有所安。花生剥了一部分,时常油炸一盘,红楞楞,烫乎乎,搁盐搁糖,香酥爽脆,乃佐餐下酒之极品。饭后抓一把带皮花生,闲坐剥食,有怡情养胃之妙。红薯蒸上一锅,剥皮即食,香甜、软糯、饱腹。烤上几块,幽幽的焦煳香勾我忆起儿时一家人围着火炉烤红薯的其乐融融。

诚然,花生红薯皆寻常之物,却因是自己劳动所得、是老家田地孕育,故而亲切温暖,与生身之地搭建起实实在在的关联,让我身近乡野,心扎故土,并借此在久居的小城不时觅得暖意,让漂泊的身心在这个冬天不再寒凉。

自己种的花生、红薯,父亲院里结的南瓜,乡邻送的红豆,东北、山西朋友快递来的大米、小米,统统在山泉水里慢慢熬,熬到开花、黏稠,熬好一锅风味十足的八宝粥,吸溜溜下肚,胃暖暖的,心热热的。满满地盛一大碗,赶着饭点端给邻居品尝,换来灿烂的笑容、邻里和睦的相处,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岳父种的白菜、萝卜、土豆,村里买的腌肉、豆腐、粉条,乱炖一锅杂烩菜,咕嘟着时光,任由融了菜香的蒸汽在屋内飘逸,模糊了窗户。待食材皆熟,滋味渗透调合至最佳,盛上一碗,是米饭、馒头的绝好下饭菜。

包一顿水饺,韭菜鸡蛋馅、猪肉白菜馅、猪肉豆角馅……我和妻子你剁馅我和面,你擀皮我来包,你煮饺子我做菜,边忙活边笑谈去她家相亲的那个冬天,给我做的第一餐便是水饺,意为“捏在一起”。自此,水饺成了我家餐桌的主角,日久天长,也把我俩捏得更紧更亲。

助农采购的笨鸡蛋,打几个,加温水搅匀,蒸碗焦黄鲜嫩的鸡蛋羹,点上香油、酱油、醋,撒上葱花,一勺一勺滑溜溜吞下,恍然回到小时候。冬天赖炕的早晨,香油味惹得我一激灵,原来是母亲将香喷喷的鸡蛋羹送到枕边。挖一小勺给父亲,他说“我儿吃”,给母亲,她说“不爱吃”。父母笑着看我将小碗刮得干干净净,摸一下我的小脑袋瓜,说:“快起吧,小馋猫……”

许是上了岁数的缘故,越来越不想在外面吃饭,且对土生土长的农家食材、原汁原味的家常做法情有独钟。天越冷越恋家,越愿在厨房里消磨大把时间,与家人一起煎、炒、蒸、煮、炸、炖……共进一场滚烫、闲适、温馨的“合家欢”,享受这人间好时节。

冬日食暖,质朴素简。食的是人间烟火,暖的是浮世身心,记下的是喜乐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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