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印象

□海霞

高粱在我的记忆里很美好，很有趣。

秋风漫过山乡，一株株高粱在浩荡的云朵下，在静寂的田野上，像一把把火炬燃烧在田野，随风摆动，热烈从容，常常吸引年少的我久久凝望。

故乡没有大片的高粱，每家多是在玉米地里间种几棵或是在谷子地里种上几垅。田野里、山坡上，高粱高挑出众的样子实在是惹眼，常常粘住我的脚步，令我痴痴地望着连绵的群山、摇曳的高粱、成熟的庄稼……

时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落在高粱梢头，嘣嘣啄几下高粱粒，随后又顽皮地随风颤几颤，颠几颠，扑棱一下飞走了。

田野寂静，飞鸟欢腾，处处勾勒着山村的素美和野趣，我的心里荡漾着说不出的美好与欢喜。

高粱红得灿烂如火的时候，也是高粱熟了的时候。

熟透的高粱带着长长的葶子背回家，放到房顶或墙头，待到在阳光下完全晒干。从山下找一块表面粗糙的石头，拿一根高粱穗子在石头上用力搓一搓，然后在石头上摔几摔，高粱粒似粒粒玛瑙蹦跳着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我一直认为高粱在故乡的庄稼种植中是一种很有趣的粮食作物。它作为食物留给我的记忆很少，只记得喝过高粱米粥，我们嫌它粗糙不爱吃。有一次，我看见一个人呼噜呼噜地吞吃着满满一碗高粱粥，诧异地看着：“不就是高粱粥吗？”一旁的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遇到旱时涝时，别的庄稼长不了，种一茬高粱旱涝都能长。”于是，我知道了高粱有不择土地，根系粗壮发达，易成活且高产等特点。对于高粱，我不仅喜欢它在田野里的壮美，还多了一份说不出的别样印象。

高粱更多是以充满趣味的物品形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秋后在有月亮的晚上，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煤油灯放在板柜上，地上摆着带长葶的高粱穗子、剪刀、镰刀等等。父亲坐在他亲手做的小木凳上，腰上缠着一圈麻绳，横着一根两尺来长的木棍，双脚蹬在一根一尺长的木棍上，两根木棍中间用一根钢丝绳连接在一起。这是扎炊帚、笤帚的工具，叫什么名字，至今我也不知道。

只记得父亲把四五棵带着高粱穗子的长葶卷进钢丝绳里，转几圈，高粱秆就紧紧捆在一起。父亲弓着腰低着头，扯着腰上的麻绳把高粱秆紧紧绑个结……屋外月影淡淡，屋内油灯闪闪。父亲扎炊帚的影子在墙上时而一动不动，时而来回晃动。这一幕至今常常勾起我的回忆。

在父亲的侧影里，似乎重影着他从单位到家之间来回奔波的匆忙，又似乎重影着他白日田间锄地、夜间手工制作的劳碌。他专注、认真地把高粱穗紧紧地扎在一起，如同把一个个流水般的日子紧紧拢在一起，扎成家的篱墙，护佑着我们成长。

秋气渐浓，但阳光温暖。在父亲手中转换使命的高粱在某个温暖的日子走进了我家厨房，变身为东墙上的“拍拍儿”（盖帘）、锅台上的炊帚、大锅里排满热腾腾白馒头的大箅子、墙角边的笤帚，它们一经烟火气息，仿佛有了灵魂，温暖如同家人，亲切如同乡亲。它们随遇而安、从不抱怨……

串“拍拍儿”大多是女子们来做。她们把穗与高粱秆之间的葶子剪下来，用针线缝在一起，走着花样缝得结结实实、平平整整的，剪成圆形，拴了线绳挂在墙上，透着一种朴实的美。于是也就有了放饺子、包子的器具。

盛夏时，村里的姑娘媳妇们三五成群坐在家门口，双腿并拢，大腿上垫块毛巾，身边放一盆泡好的剥得细细的均匀的高粱秸秆皮，双手灵巧地编织着。不一会儿，小巧方圆的蝈蝈笼堆成堆。只等收蝈蝈笼的人进村，家里又多了一份收入，姑娘们也有了自己的私房钱。

而我们最喜欢用高粱秆制造各种玩具。高粱秆剥去皮的瓤，我们叫作格格档。用秫秸皮和格格档做一副眼镜戴上，感觉自己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似的。做一只鸭子或一只小鸡，就是乡村孩子不离不弃的玩具。我们还喜欢用擀杖把细细的皮碾成弯弯的，插在格格档上做一棵开花的树。用手摇一摇，颤颤悠悠，像是风吹树摆花轻舞，牵出一脸脸笑靥如花。童年的快乐很简单，我们久久陶醉在自己创造的喜悦里。

柔韧光滑的高粱秸还能制作多种多样的小工艺品，盛放针线的“小磕磕儿”、筷子盒、食品盒……高粱秆做成的门和高粱秆插成的篱笆，有着满满的田园趣味。从地里捡回来的高粱根不仅是上好的燃料，还是中草药呢。

多年过去，故乡巨变。柏油路通达四方，错落有致的高楼屋宇气派明亮。宽敞整洁的厨房里，几乎全都换上了更现代更精巧的金属质地的各种厨具。偶见墙上挂着的回乡时嫂子们给的“拍拍儿”，倒像一件艺术品，点缀着农家人的现代生活。

故乡的高粱不仅依然在流转着绵绵不断的乡情，更是往日烟火日子的象征，时时慰藉着我思乡的心。现在故乡几乎没有人再种高粱，然而高粱留给我的美好印象，并未因时间远去而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