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6-02-01 09:26
□杨宗瑞
春节的脚步渐近,腊八节的气息便循着记忆的脉络漫了过来。这一碗温热的粥,于今人而言或许是寻常节令的点缀,于我,却永远牵系着五六十年前那段清贫却滚烫的时光,牵系着母亲踮着小脚忙碌的身影。
那时的腊八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准备。离腊八节还有半个月,母亲便开始盘算着食材。不像如今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米豆干货,当年的腊八粥原料朴素得很:饱满的玉米晒干扬净,加水搅拌均匀,要脱皮成颗粒分明的大玉米茬子,再掺上几把粘高粱米,若是年头好些,母亲会格外慷慨地抓一把大黄米,那金黄的颗粒能让粥的黏度和香气都更上一层楼,是孩子们最期待的惊喜。
真正的忙碌始于村头的石碾子。从腊八到春节,那盘青灰色的碾子就没歇过脚,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去处。各家各户都要赶着碾米脱皮、碾糕面,排队成了常态。母亲常常起早拿着簸箕、笸箩,提着粮袋去等候,有时排到天黑还轮不上,便把粮食袋子放在碾盘旁,压上一块石头算作记号,第二天一早再去接着排。我曾跟着母亲去过几次,看着碾子一圈圈转动,粮食在碾盘上渐渐细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谷物清香,耳边是碾子滚动的“咕噜”声和邻里间的寒暄。那场景如今想来,满是烟火气的趣味。
腊八节的前一夜,煤油灯的光晕里,母亲总在灶台边忙碌。她把备好的玉米茬子、高粱米仔细淘洗干净,浸泡在大瓦盆里,水面浮起细密的气泡,仿佛在酝酿着明日的香甜。我躺在床上,听着母亲收拾锅碗的轻响,鼻尖隐约嗅到谷物的清香,便忍不住一遍遍问:“娘,明天一早就能喝到腊八粥了吧?”母亲总是笑着应着,让我赶紧睡,说天亮了就能尝到。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母亲就已经起身了。我在睡梦中被锅碗碰撞的脆响唤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母亲踮着小脚,在灶台与炕桌间来回奔走,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颊,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粥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黏稠的汤汁泛起层层涟漪,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弥漫了整个屋子,连墙角的蛛网都像是被这香气浸润得柔软起来。
等父亲和哥哥们下工回来,炕桌早已摆得整齐。方正的木桌上,一碗碗腊八粥冒着腾腾热气,金黄的玉米茬子混着暗红的高粱米,质地浓稠,用筷子挑起能拉出细细的丝。旁边还摆着母亲炖的白菜,没有多少油星,却炖得软烂入味。我们几个孩子围坐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粥,父亲一声“吃吧”,我们便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吹一吹,喝上一大口。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谷物特有的香甜,软糯却有嚼劲,再配上一口炖白菜,那滋味是如今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鲜香。一家人说说笑笑,炕桌上的热气氤氲了每个人的眉眼,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格外温暖。
现在生活富裕了,腊八节的粥品愈发丰盛。超市里的腊八粥原料琳琅满目,大枣、桂圆、莲子、花生应有尽有,熬出来的粥五颜六色,营养齐全。可我每次端起碗,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了排队碾米的等待,没有了母亲深夜的忙碌,没有了一家人围坐炕桌的温馨,那碗粥便少了最动人的滋味。
原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是过去那碗简单的腊八粥,而是粥里藏着的母亲的疼爱,是艰苦岁月里的团圆与期盼,是那段满是烟火气的时光。腊八又至,粥香依旧,只是那碗母亲熬制的腊八粥,早已化作心底最温暖的记忆,在岁月中沉淀,愈发醇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