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6-02-15 08:44

小时候的年。 (石画) 杨丽 作
□刘小红
腊月的风刚捎来炊烟的味道,8岁的我就知道——年要来了。
爹总是起个大早,劈柴生火,铁锅里的猪肉咕嘟咕嘟炖着,溢着肉香,从门缝里、窗棂间钻出来,顺着灶膛的风霸道地占领了整个院子。我那时个子刚够着灶台,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我的眼睛黏着那口大锅,被那香气勾得口水咽了好几回,一遍遍地问:“爹,啥时候能吃呀?”爹笑着用沾着油花的手点点我的鼻尖:“小馋猫,急啥,要多炖一会儿才可以!”
真正的年是从泡黄豆开始的。爹把圆滚滚的豆子倒进大瓦盆里,让它们安静地吸饱水,涨得鼓鼓的。做豆腐是件大事,爹给我的任务就是坐在那个小板凳上守着灶台拉风箱。小手一下一下地拉,随着我的节奏,灶火吹得旺旺的。大铁锅里,乳白色的豆浆翻滚着,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爹专注的脸。豆浆点成豆花的那一刻,仿佛被施了魔法。爹用瓢轻轻舀起一碗,撒上细细的盐,滴两滴自家磨的香油递给我。豆香混着烟火气,嫩得入口即化,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那才是童年最鲜美的滋味,暖了整个寒冬。
妈妈的手总是忙个不停。暄软的面团在她手里一通揉捏,转眼变成小兔子、小鱼,用红豆点上眼睛,就成了活灵活现的花馒头。年糕是糯米粉的华丽变身,蒸好后莹白如玉,散发着枣香。还有那小米面糊,在热鏊子上“滋啦”一响,迅速摊开、成型、对折,就成了金黄油亮的折饼,带着粮食最朴实的焦香。蒸笼的热气模糊了窗棂,却清晰了记忆里每一个细节。麦香、米香、枣香交织在一起,每一口都是五谷的清甜,是家的味道。
最盼的是除夕夜,母亲总会变戏法似地从柜子里拿出新衣裳,还有她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密实实。我迫不及待地穿戴好,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那份从脚底蹿到头顶的神气和帅气,是贫穷岁月里父母用尽全力为我撑起的一片晴朗。
姐姐和哥哥会拉着我去奶奶家。踩着落了薄雪的土路,抱回一坛子醉枣,那酒香裹着枣甜,是冬天里最暖的念想。
年的装饰,是爹用双手“剪”出来的。爹有一把神奇的剪刀,普通的红纸在他手里转几下,就能变出“喜鹊登梅”“连年有余”的窗花,贴在擦得透亮的玻璃窗上,阳光一照,满屋都是红彤彤的喜气。奶奶用高粱秸秆插的大公鸡昂着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打鸣,插在门框上,守护着全家人的安康。
贴春联是我最爱的过年仪式。我端着浆糊跟在爹身后,看春联贴上木门,“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红纸黑字,墨香混着浆糊的麦香,一句句吉祥话就这样被郑重地请上门楣,也刻进了我心里。
最焦灼的等待留给那一挂鞭炮。把它高高地挂在长长的竹竿上,我捂着耳朵,既害怕又期待地等着爹点燃焾子。“噼里啪啦——”瞬间,清脆爆裂的声音炸开寂静,红色的纸屑如花瓣般纷飞,空气中弥漫开独特的硝烟味儿。这声音,是辞旧迎新的号角,是沸腾起来的年味儿,是童年关于热闹最极致的想象。
除夕夜的小院藏着最朴素的期许。爹会把芝麻秸细细撒在青砖地上,踩上去“咔嚓”作响。老辈人说,这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盼着新一年的日子像庄稼一样扎根泥土,节节丰收。烟火绕着屋檐,笑语落在雪里,一家人围坐,粗茶淡饭,却是人间最好的光景。
如今我40多岁了,岁月染白了爹妈的鬓角,却没冲淡我对年的执念。我依然愿意带着妻子和两个已长大的孩子,留在爹妈身边,陪伴爹妈一起过年。爹妈已经老了,炖肉的火候依然精准,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妈蒸的花馒头样式还是那些,但揉面的手已布满皱纹。
我不再是那个等着穿新衣的孩子,变成了张罗年夜饭、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的大人。我教孩子们拉风箱,告诉他们这豆花里藏着几十年前的温度。我会指着窗花告诉儿女:“这是你爷爷剪的。”只是那窗花花样简单了些。芝麻秸依然撒在院中,噼啪声里多了孩子们的欢笑。当我把醉枣分给儿女,看他们惊喜的表情,突然懂得——所谓传承,就是把记忆里的光一勺一勺舀给后来的人。
年味儿,从来不是餐桌上的七碟八碗,也不是夜空下的火树银花。那些关于年的记忆碎片在岁月里发酵,酿成了我们一生回甘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