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6-02-15 08:45
□陈喜明
年一天天近了。
墙角的霜盛开成一丛丛晶莹的花,外间屋冰一样冷的空气,冰一样凝结着,人一走动似乎能听到冰碴的碎裂声。灶膛的火红得温暖,锅里腾出的蒸汽轻柔。母亲头上箍着那块古铜色的方头巾,一手扶着瓷盆,一手用力和面。旁边的盆里盛着洗好的红枣和泡过的豇豆。
过年最麻烦的是变饽饽。肉就是队里分的,炖出来盛在瓷盆里,菜就是大白菜,存在窖里,随吃随取。鞭炮碗筷赶个年集就全了,都很简单。饽饽不行,一是用量大,二是花样多,所以,要忙活几天。过年了,人们讲究歇着不干活儿,表达一个美好的愿望。当然,一点儿活儿不干是不可能的,饭得做。所以,多准备下饽饽,吃的时候熥熥馏馏就清闲得多了。
一个“变”字,让妈妈年前的几天紧着忙活。材料多了,种类花样也就多了,耨耨子、粘糕、粘豆包、花糕、枣糕生动诱人。能让一家人吃上这些是妈妈们过年最大的心愿,早早地就张罗算计。
首先是面。饽饽的丰富与否取决于面的多寡。白面蒸馒头、烙饼,蒸粘糕用黄米面,摊耨耨子用小米面。白面,队里有电磨磨,小米面和黄米面要去碾子上碾。每个村子都有碾盘,平时也用,过年更忙,一家一家排着队。
碾了罗,罗了再碾,直到都成了面面。吱扭扭的碾盘把太阳碾下山,碾出一天星光。
母亲年年说撒年糕,年年却是蒸的粘窝窝头。撒的年糕一层黄米面、一层豇豆、一层红枣,方方的豆腐块儿,形状诱人。粘窝窝头难看,样子跟平时吃的棒子面窝窝头一样,只是换成了黄米面。黄米面不纯,里面掺了棒子面,一是纯黄米面蒸出来的粘糕瘫软不好看,二是可以多蒸。粘窝窝头形状虽然没有撒的好看,但面里裹上红枣、豇豆,味道是一样的:黏、香、甜。
水吱吱响了,箅子的缝隙里冒出热气,妈妈把捏好的窝窝头摆上去,窝头上的红枣像一颗颗眼睛大大地睁着,非常可爱。虽然,此时表面是粗糙的,生面、生豇豆的气息恼人,等揭锅的时候,就是另一种样子:光泽、筋道、糯软,那是一种像大地一样深厚悠远的独特气质。
蒸的年糕晾凉,切成一指厚的片,存放在西屋里。年糕是我们的最爱。
父亲的最爱是耨耨子。小米面独特的香甜加上发面的松软暄腾,就着猪肉熬白菜,在父亲看来是世间最好吃的美味。
每年专有一天摊耨耨子。从早晨开始,准确地说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要先把面和了,在炕头上发酵,早上起来再把面调成面糊,足足两大缸盆。在特制的锅子里一勺一勺地摊,一直要摊到下午,以至中午饭就凑合了。
锅子支在外间屋,攒了半年的炊帚莛(脱了粒的高粱穗子)终于派上了用场,这是摊耨耨子的专用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淡淡的烟雾在屋子里飘荡,最后顺着半开的门缝飘到院子里。妈妈不时揉一下红红的好像哭过一样的湿漉漉的眼眶。锅子里发出吱吱的声响。摊出的耨耨子在锅子前的桌子上越摞越高,香味在烟气中弥漫。“啪”一声响,炊帚莛上遗漏的高粱粒爆出一颗米花来。妈妈嘴角翘了翘,把米花捡起来放到一边,作为我半天不回来打扰她的奖赏。
吃过早饭,妈妈就让我出去玩,并叮嘱我中间不要回来。原因是开关门会影响烟的散出,呛得人难受。
一大笸箩耨耨子冻在西屋里,每顿馏几个,省着吃能吃过正月十五。
再蒸两锅馒头不用说,其中一部分圆圆胖胖的馒头变成各种造型:一条条鱼、一只只小猪和小兔子。妈妈把一根席篾弯成半圆,在面上印出一片片鱼鳞,把面片折成小兔小猪的耳朵,当然做兔子耳朵的面片折得长。小猪的鼻孔和小兔的眼睛是小枣做的,鱼的眼睛是红小豆做的。
花糕是必不可少的。三角形的面片包上红枣像一片片花瓣,这些花瓣再拼成一座几层的“山”。
西屋不住人,是天然的冰箱。做好的饽饽盛在大盆里,摆在箅帘、盖垫上,还有一盆煮好的肉方子,把屋炕摆满了。平日清淡的屋子此时变得韵味十足。
当它们再回到餐桌的时候,热腾腾地绽放成一朵朵充满生机的花。浓浓的年味儿中,人们开启新一年花一样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