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6-02-15 08:45
□葛海军
家家户户都在忙年,我家的年味儿却藏在小孙女指尖的红纸里。
10岁的小姑娘悄没声儿地躲在书桌前忙活,等她捧着一沓剪好的窗花跑到我跟前时,我竟一时怔住。红红的纸上双鱼摆尾,鳞片细密,那鱼像是真在水中游,还有果粒饱满鲜亮的咧嘴石榴和圆滚滚的苹果,瞧着就透着甜。这些讨喜的图案都是她自己琢磨着剪的,没有底稿,没有范本,全凭着心里的喜欢。
我捏起一张“双鱼戏水”的剪纸,红纸边缘还带着剪刀划过的毛边,指尖触到纸的温度,思绪忽然就被拽回到了50多年前。
那时候,我比孙女现在稍大点儿,腊月里最盼的就是奶奶炕头上的窗花。奶奶是村里唯一会剪窗花的人,她盘腿靠着被摞坐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格子洒进来,落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手里翻飞的红纸上。剪刀尖在纸上游走,咔嚓咔嚓,不过片刻,活灵活现的人物肖像就从红纸里跳出来,还有那年年不重样的生肖——羊儿乖顺、狗狗敦实、鸡仔灵动、骏马昂扬,都是村里人最稀罕的样式。每到腊月,奶奶剪的生肖窗花总是最抢手的。
奶奶最拿手的剪纸还要数“牧童吹笛”。她剪出来的小牧童歪坐在牛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竹笛,眉眼带笑,连老牛的犄角都透着温顺,那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笛声悠悠飘来。村里人来讨窗花都爱点这个样式,奶奶从不推辞,剪好了就用手帕包着一家一家送去。
那时候日子紧巴,大人们忙着上工,没工夫操持这些闲情,可奶奶总说:“过年哪能没窗花呢?光秃秃的窗户,看着就冷清。”她送窗花的脚步比年节的钟声还早,踩着积雪,敲开一家又一家的门,把红彤彤的欢喜贴满整个村子的窗棂。
那时候的窗户都是木棂格子的,糊上白净的窗纸,再贴上奶奶剪的窗花,一下子就亮堂起来。夜里点上煤油灯,灯光映着窗上的花,影影绰绰落在炕头上,连梦里都是红的、暖的。
上世纪70年代初,奶奶走了。她的剪刀再也没开过刃,可那些红红火火的窗花像是印在了我心上,每逢腊月就会从记忆里钻出来,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如今,我看着小孙女手里的窗花,忽然就懂了,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的消失。
玻璃映着窗花的影子,也映着小孙女仰起的笑脸。她指着窗上的石榴剪纸脆生生地说:“爷爷,你看,这个籽儿多,代表多子多福呢!”我笑着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50年前,奶奶也是这样,剪好石榴捏着边角教我认:“老二,这石榴咧嘴笑,是盼着日子过得红火,人丁兴旺。”那时候的我似懂非懂,只盯着红纸,盼着赶紧过年。如今再听这话从孙女嘴里说出来,才觉出这小小窗花里藏着的何止是手艺,更是一辈辈人对年的期盼,对好日子的念想。
村里的木格子窗早就换成了透亮的玻璃窗,糊窗纸的手艺怕是没几个人记得了,可腊月里剪窗花的习惯竟就这样悄悄延续下来。超市里卖的窗花精致漂亮,印着金粉闪着光,可哪有亲手剪出来的有温度?小孙女的剪刀剪的是稚气、是创意,更是藏在血脉里的传承。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踩着咔咔响的白雪,踩着窗花的红,踩着记忆的暖,也踩着对新生活的欢喜,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了人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