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看大戏

□史连永

小时候过春节，村里必然会请一台大戏，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为新年增添无限欢乐。悠扬悦耳的戏曲烘托出喜庆的节日氛围。

过完年，走完亲戚，地里还没有农活儿，悠闲自在的人们就开始期盼一年一度的大戏光临本村。村头的大河坑是搭戏台的好场所，大河坑冬季无水，也无庄稼和储物，中间低，四周高，如同天然的剧场，也便于人们站在岸上观赏。搭建戏台有沙杆、苇席，还可以借势利用树木和河岸，十分巧妙。

戏台搭起，丝竹悠悠。

正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乡村的年意却在锣鼓声里越烧越旺。村口搭起戏台，红幕一拉，胡琴一响，整个村子便活了过来。那是刻在年味儿里的热闹，是藏在唱腔里的团圆，也是我心中最暖的年景。

戏未开演，台下已是人头攒动。老人戴着棉帽，捧着热茶，眼神里满是期待；妇女们一边照看孩子，一边和邻里拉着家常，手里还剥着花生；孩子们最是雀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跑，甜香飘满全场。此刻，戏台下满是久别重逢的亲切，平日里奔波的疲惫、生活的琐碎，都在这正月的热闹里烟消云散。

胡琴拉响，锣鼓敲响，红幕缓缓拉开，戏正式开演。我最爱看的是古装戏，演员们身着锦绣戏服，头戴珠翠头饰，水袖轻扬，唱腔婉转。时而慷慨激昂，演绎英雄豪情；时而温婉缠绵，诉说儿女情长。台上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韵味十足，台下观众看得入神，一会儿跟着哼唱，一会儿拍手叫好。老人们眯着眼，跟着剧情轻轻点头，嘴里念叨着戏文里的道理，那些忠孝节义、善恶有报的故事伴着唱腔，在正月的夜色里代代相传。

我挤在人群中，仰望着戏台。灯光下，演员的眉眼清晰生动，戏词听不懂，却被那婉转的腔调、华丽的服饰吸引。奶奶在一旁轻声讲解，告诉我谁是忠臣，谁是良将，谁是痴情儿女。戏里的悲欢离合和戏外的烟火人间在这一刻交融。风掠过戏台，带着灯笼的暖意，带着饭菜的香气，带着亲人的笑语，让平凡的夜晚变得格外珍贵。

戏一场接一场，从黄昏唱到深夜。散场时，人群缓缓散去，路灯把身影拉得很长，大家边走边聊戏文，意犹未尽。孩子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攥着糖葫芦，嘴里还哼着刚学会的戏腔。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仿佛年轻了几岁。戏台渐渐安静，红灯笼依旧明亮，守着乡村的夜，守着正月的年味儿。

如今长大离家，很少再回村看正月的戏。可每当想起，耳畔依旧是熟悉的锣鼓声，眼前依旧是红幕高悬的戏台，依旧是满场的欢声笑语。那不仅仅是一场戏，是正月里独有的仪式感，是乡村的文化根脉，是亲人团聚的温暖，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正月里看戏，看的是戏，品的是年，念的是家。那些婉转的唱腔、热闹的人群、温暖的灯火，早已融入岁月，成为新年最温柔的记忆。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那戏台，心中便满是安稳与欢喜，那是故乡给我独有的年味，岁岁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