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6-01-25 19:44
□王永红
“腊八腊八,冻掉下巴。”这句从童年深处传来的民谚,总在每年最冷的时节准时响起。窗外的寒气凝成白霜,窗内却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暖香。我的记忆常被这香气牵引,倏地飞回上世纪90年代初的那个冬夜。
那时我尚在大学,随室友回她的村庄过年。村庄街道齐整,电线如网,汽车往来,空气里浮动着加工业特有的生机。那夜,在她家温暖的灯光下,我新奇地看着满屋精巧的小摆件——花生、蜻蜓等等,玲珑可喜,都是我在朴拙的老家所未见的。同学的爸爸见我喜爱,大手一挥:“都拿去吧,白沟市场多得是。”那份直率的慷慨,如同腊月里的一盆炭火。
真正的“炭火”,是第二天清晨那碗腊八粥。粳米、糯米、赤豆、红枣自不必说,竟还有莹润的菱角和晶莹的冰糖。粥入口,稠滑香甜,丰腴无比,像是一首用五谷写就的富足诗篇。这碗带着浓浓年味的腊八粥,最动人的不在其食材的珍贵,而在其承载的时光变迁、文化传承、生活记忆与满满的情意。
我的家乡是华北平原上一个地地道道的农耕村落。那里过腊八,除了粥,还有腊八蒜。母亲总会在这日郑重地剥出许多蒜瓣,白白胖胖的蒜瓣像一群玉琢的娃娃。母亲小心地将它们请入洗净的玻璃罐,再徐徐注入清亮的米醋,最后旋紧盖子,仿佛封存起一个关于春天的承诺。此后,便是静谧的等待。在一天天加深的寒意里,罐中的蒜瓣竟悄悄发生了奇迹:那纯粹的白色自内里一点点晕染出翠意,直至通体碧绿,宛如用最上等的翡翠雕成。这变化如此神奇,仿佛将一片春意封存,以熬过整个严冬。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童谣响起时,年的序幕便真正拉开了。扫房、祭灶、置办年货,空气里弥漫着忙碌而喜庆的味道。直到大年初一清晨,丰盛的年饭桌上,那盘翠如碧玉的腊八蒜必定会与元宝般的饺子并肩而立。一口咬下油润的饺子,再配上一瓣酸辣爽脆、带着时间风味的腊八蒜,那滋味是任何珍馐都无法比拟的圆满。那是土地的馈赠,是母亲的辛苦,是时光腌渍出的家的味道。
如今的我身在遥远的新疆。辽阔的天山脚下,朔风同样凛冽。一到腊八这天,我也会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郑重地泡起腊八蒜,用心地熬煮一锅汇集南北干果的粥。当我把这份来自故乡的温热甜香的念想,分给来自天南海北的同事朋友时,看他们眉眼舒展地品尝,一种奇妙的联结便在席间生成。
又是一年腊八至。无论身在何处,只要那一锅粥在灶上咕嘟作响,只要那一罐蒜在角落里悄然染绿,天涯便是咫尺,他乡亦成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