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保定晚报作者:时间:2026-01-25 19:44
□葛海军
儿时冬日的乡村天寒地冻,却冻不住孩子们撒欢的脚步。那时候虽然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但有许多热闹的游戏,推铁环、扒夹子、碰拐、摔跤……这其中的抽陀螺是我童年里最喜爱的消遣。
抽陀螺在我家乡俗称“抽尜尜”。“尜尜”,这带着点憨拙的名字,可比“陀螺”叫起来亲切得多。尜尜都是孩子们亲手做的,选料偏爱柳木,柳木绵软,好削好凿,不像硬木那般费力气。寻一截粗细合宜的柳树枝,用刀子或镰刀慢慢削去外皮,再一点点修出下尖上圆的模样。木头粗,就削个大尜尜,转起来稳重;木头细,便成个小巧的尜尜,灵动俏皮。手巧的孩子能把尜尜的比例拿捏得恰到好处,尖圆有度,看着就顺眼;手生的孩子削出来的尜尜要么上粗下细,要么瘦长如杆,模样虽不周正,却也藏着独一份的稚拙趣味。
抽尜尜的鞭子也简单,找根长短、粗细适中的木棍,拴上一截结实的麻绳或布条便成了。让尜尜转起来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把布绳在尜尜的腰身缠上几圈,左手食指、中指自然叉开,夹住尜尜下面,大拇指轻轻摁住顶面,右手攥紧木棍猛地一扽,布绳瞬间绷直脱落,尜尜便在地上滴溜溜转起来。另一种法子更稳妥,把鞭子夹在左胳肢窝,双手指捏住尜尜,按顺时针方向使劲一拧,尜尜落地转起来,右手迅速抽出鞭子补上一鞭,那尜尜便稳稳当当地旋起来,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动物。
抽尜尜的门道全在鞭子的落点上。这可不是随便抽的,得专抽尜尜的“腰”。那一圈不粗不细的腰身正是它的关键之处。鞭子落下去,啪的一声脆响,尜尜便转得更欢,转速快得几乎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若是抽偏了,鞭子贴着地面扫过去或是抽到了尖底,尜尜便会立刻失了分寸,要么歪歪扭扭晃上几下后一头栽倒在地,要么骨碌碌滚到一边彻底躺平,惹得一旁的伙伴哈哈大笑。
冬日乡村最热闹的莫过于冰面上抽尜尜。天寒地冻,漕河里结了厚厚的冰,像一面透亮的大镜子。孩子们揣着自己的尜尜和鞭子,一窝蜂跑到冰面上。冰面光滑,尜尜落上去阻力小了许多,一鞭子抽下去,它像脱缰的野马,转得又快又久,仿佛永远不会停下。冬日暖阳下,鞭子声、欢笑声、尜尜旋转带起的风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荡。那时候,老人们从不掺和,只在一旁看热闹,看着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在冰面上追着尜尜跑,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冻得鼻尖通红,冻得手背上裂开了口子,却笑得眉眼弯弯。
玩得多了,孩子们也琢磨出不少改良的法子。柳木做的尜尜尖经不住几天磨损,转着转着就变平了,转得也没那么利索。于是有人找来细铁丝嵌进尜尜尖里,既耐磨又顺滑,尜尜的“寿命”便长了许多。更有心巧的,会在尖上嵌上自行车上的小钢珠,那尜尜转起来简直像装了轴承,不管在平地上还是在冰面上,都能蹭蹭旋个不停。孩子们还喜欢在尜尜表面贴一小块红纸,或是用彩笔画个圆圈,尜尜转起来时红影与圆圈在光影里交织,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后来,村里渐渐有了走街串巷的货郎,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小车,货担里摆着现成的尜尜。可那时候的尜尜价钱不便宜,农家孩子大多买不起,依旧守着自己亲手削的柳木尜尜,在冬日里追逐打闹。抽尜尜还衍生出较量的玩法:两个孩子各执一鞭,将尜尜抽得飞快旋转,然后瞅准时机让两个尜尜狠狠撞在一起。若是尜尜个头悬殊,大尜尜往往能把小尜尜撞得歪歪斜斜栽倒在地;若是大小相当,便要看谁的尜尜转得更稳,撞过之后谁的先停下,谁就算输了。输了的孩子也不恼,捡起尜尜缠着赢的再来一局,冰天雪地里满是少年的欢声笑语。
一晃数十年过去,昔日孩子们手中的柳木尜尜换成了多种材质,款式也更加新颖,有的还嵌了灯,旋转时流光溢彩,格外新奇。如今玩尜尜的也不再是孩童,多是在公园里休闲锻炼的老人。他们动作从容,尜尜在地上悠悠旋转,转出的是岁月的闲适,也是一代人的童年回响。
时代在变,尜尜也在变,不变的是那旋转不休的记忆,是岁月深处的暖意,在时光里悠悠荡荡,从未消散。